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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人關懷師 陳怡如

親親奶奶

作者:康泰醫療教育基金會(全人關懷師 陳怡如)2016-11-14 00:00:00.0


她剛住進病房的時候,就聽到護理人員們大家親切地過來招呼,「寶貝、寶貝」的叫著。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是老病友了,難怪大家都像見到老鄰居似的跟奶奶打招呼。

親親奶奶高興的時候很喜歡親我們的臉頰,她笑起來的樣子總是那麼迷人可愛、溫暖如朝陽,讓人忘卻世俗煩憂。但是,奶奶生氣起來的樣子也是可怕的像是《神隱少女》裡面瞪著大眼的湯婆婆一樣給人壓力。奶奶最討厭傷口的大換藥和洗澡,每當遇到這兩件事就會使出她最大的力氣極力反抗、抗爭到底,甚至是拔管、咬人樣樣來。但是,護理人員和志工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也會使出他們的小撇步,那就是祭出奶奶最喜歡的甜食,舉凡冰淇淋、布丁,到棒棒糖,都是她的最愛。每每這些甜點拿到她眼前,總是可以讓她忘卻煩憂、重展歡顏,吃得津津有味。

別看親親奶奶這樣,即使是這樣熱情、可愛又堅持的奶奶,還是有佈上陰霾的時候...

奶奶的先生已經過世十幾年了,沒有孩子的她,在台灣也沒有親人。即使她原本的個性獨立又堅強,工作能力也是一等一;不但有讀書,還精通四國語言的高知識分子。在奶奶那個年代,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像親親奶奶這樣的女強人。

但是,罹患了乳癌,選擇不去治療而日益嚴重的病情,讓孓然一身的她,不得不住到安養中心。奶奶有失智症,所以常常忘記最近發生的事,;但無奈的是,往往好不容易費力得吐出了幾個詞彙,說話已經不清楚的她,身邊的人常常是有聽沒有懂。在這樣的情況下,奶奶漸漸變得沉默、常常把眼光飄向遠方…。有的時候,她也會撒嬌的一直按鈴要人陪,這時我們就會把她移到客廳,正對著護理站,讓24小時都有人聲、腳步聲陪著她入睡。只有在這裡,親親奶奶才能安然入眠。

身為關懷師的我,接到了這樣的燙手山芋,正傷透腦筋想著該如何關心到她時;還好,我終於發現奶奶說英語的時候,我比較能抓到她的意思。所以我們就開啟了國、英雙語,加手勢的交談模式。我告訴親親奶奶現在台灣的三大流行:咖啡、鐵馬和露營趣,讓奶奶和外面的台北市接軌。奶奶說,她想要起身,看看花、看看藍天、白雲。於是,我端來病房種的迷迭香、九重葛和雞冠花,甚至把病房養的兩隻小文鳥也帶來吟唱一曲給奶奶欣賞。那天,奶奶好開心,緊緊握著我的手,咧嘴大笑的樣子,讓我至今都難以忘懷。

但,奶奶的情況日漸惡化。反覆進出安養院和醫院半年後,日漸虛弱、貧血,再加上感染、發燒。慢慢地,奶奶的生命就快要走到終點了。奶奶顯得更加的恐慌不安、需要人陪,常常緊緊握著我的手不放,最喜歡的甜點也沒有胃口,睡眠的時間也日漸增長了。

我去探望奶奶,帶著些許感傷與不捨,我說:「奶奶,是我,我來看妳了,記得嗎?」奶奶轉過頭,看到是我,馬上露出她的招牌笑容,眼神也馬上有了活力,她緊緊抓著我的手,把我拉向她。我知道,她要我親親她、抱抱她。於是,我輕輕的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她也趁機偷親了一下我的臉頰。

我問她:「妳害怕嗎?」

她露出了些許愁容,靜靜的點了點頭。「嗯,」

我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是啊,這個時候,大家都會害怕。我也不知道,當我自己面臨這樣的時刻,我會如何?」我緊緊地回握著奶奶的手,希望藉由手中的溫度和力道,讓奶奶知道,我會一直陪著她、陪著她,直到最後。

我又輕輕地親了親奶奶的額頭,溫柔地跟她說:「奶奶,我跟你說一個故事吧!」。奶奶微微地揚起嘴角,輕輕地點了點頭。

「從前、從前,有一個小水滴,它經過了城市、越過了村莊,最後來到了沙漠。在沙漠裡,它感覺到自己怎麼愈來愈沉重,好像就要消失了。於是,它害怕了起來。這時,它聽到了一個聲音從遠方傳來,這聲音說:『你要學習那風,飛越這沙漠。』小水滴感到納悶,它問:『我又沒有翅膀,我怎麼飛越沙漠呢?』這遠古的聲音又說:『讓風帶你過去。』小水滴驚慌地說:『什麼!我才不要呢!』但過了一陣子,它發現自己愈來愈小,眼看馬上就要消失不見了。它想起了自己襁褓時也曾被風抱在懷裡。於是,小水滴終於把自己交給了風。風,就帶著小水滴進入了雲端。在天空中,雲層愈來愈厚、愈來愈重。終於,在一個夜裡,小水滴跟著大雨降到地面,回到永遠的家—大海。」

「故事講完了,奶奶。」我說,「所以,奶奶,妳知道嗎?妳就像那小水滴,走過許許多多人生的風景,現在,我們經歷了沙漠;但妳並不會消失不見,妳一直都會在。只是,好像小水滴一樣,雖然看不到了,但在天上,妳還是活著。生命是永恆的,腐朽的只是軀殼罷了。我們就快要脫下這疾病、肉體的負累,回到天上跟爺爺一起享福了。」奶奶點了點頭,緊緊抓著我的手放鬆了些,露出了我最愛的那個招牌笑容。

就在兩、三天後,親親奶奶在睡夢中安詳地回到爺爺了身邊

現在,換地上的我們,等啊等著、盼啊盼著,未來跟她再相遇的那一天,能夠再見到她療癒身心的微笑。其實,不知道是我在她人生的最後一段路關心了她,還是她支持了我。總之,感謝上蒼,讓我們在這裡相遇,相扶相持,一起走一段生命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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