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璇

吳佳璇 部落格

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

台東少男的純情夢

作者:吳佳璇(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2012-07-02 00:00:00.0

班導因為阿隆衝進心儀女生班上唱情歌,外加每節下課站崗等誇張行為,要他到輔導中心。
 

輔導老師覺得為了極可能並不存在的愛情變得「墓仔埔也敢去」的行徑太超過,希望我從精神科醫師的觀點看看阿隆。
 

若不是老師事前向我略述過他的「豐功偉蹟」,再怎麼看都只是個瘦小、不起眼,和自己與這個世界鬧彆扭的高中男生。
 

阿隆在初次晤談告訴我,爸爸在他9歲那年意外過世;外配媽媽為了討生活,「跑了」,兩兄妹只得由姑姑撫養。
 

「媽媽回家鄉去了嗎?」
 

「沒有,都市賺錢機會多,我們很少見面,」阿隆淡淡地說。
 

「你問我生活費誰出?姑姑,媽媽賺得不多,連自己都養不起。」
 

當我打算言歸正傳,還原最近校園內發生的那些事情時,立刻感受到阿隆的抗拒,「我不會再這樣了,真的。

由於無法取得足夠資訊重建「事發現場」,也就是病人重新講述事件發生始末讓我進行判斷,我決定再把主題轉回阿隆的日常生活。
 

跳繩是阿隆最近每天下課後重要的活動,「跳完繩,繼續唸書到幾點?」
 

「跳繩、做伏地挺身、洗完澡通常已經9點,我得快去睡。」
 

「你一直是晚上9點睡覺嗎?同住的表哥表弟也這樣?」
 

「不是,最近為了長高,要早早睡覺,讓那個叫什麼的......吼,生長激素多分泌一些」。
 

「喔,那功課怎麼辦?只剩下半年的準備時間了,回家不複習功課怎麼可以!」
 

雖然阿隆辯白自己都是在校複習功課,還是不能讓我信服,繼續追問「你說為了減輕姑姑的家計只念公立大學。但依你目前的表現,我看還得加把勁兒才有機會上公立。你在西部,尤其是台北的競爭對手可把熬夜當家常便飯,還不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學校。」
 

「還有,你加強運動是為了在畢業前要長高6公分。半年長6公分可能嗎?去年一整年一共長多少?」
 

「從160長到164」,阿隆的聲音愈來愈緊,頭愈來愈低,雙手微微握拳。
 

「所以,去年的成績是4公分,那半年要長6公分會不會太誇張?」儘管治療者該避免情緒性的字眼,我忍不住想把異想天開的阿隆立刻從雲端拖下凡塵。
 

「我相信自己沒問題」。阿隆曾撂下狠話,要在畢業前夕要跟籃球校隊「情敵」鬥牛贏得佳人芳心,今天卻遭逢一連串無情的「打擊」,我可以感覺他正強忍藉著輕躁狀態膨脹起來的自信心被戳破的不堪....。
 

由於阿隆的衝動控制力還不錯,即使言行舉止誇大,我決定一面請老師密切觀察,一面幫他安排心理測驗。雖暫不用藥,但做好隨時上精神科看病的準備。
 

協助輕鬱者就醫
 

隔週陸續收到心理師與輔導老師的訊息。不僅心理測驗結果和臨床觀察一致,心理師也以哥兒們的態度對阿隆曉以大義,已成功說服他上醫院接受治療;反而是班導憂心忡忡,請輔導老師轉告「怕看了反而更嚴重」。
 

我為精神疾病仍被當成有傳染力的偏見啞然失笑,在回覆老師的email上寫道:「精神醫療的『初體驗』對一個病人的治療能否成功影響重大。很多研究證實,若是病情拖到不可收拾,再由119強制架病人去就醫,反而更受傷....該及早勸病人就醫,自自然然且有尊嚴地走進診間得到幫助。」
 

我的話顯然未發生作用,寒假過後,阿隆又出現在我的諮商輔導名單中。遭受學測成績出爐的無情打擊,讓阿隆重回人間。
 

「我留..留下來參加學校的晚自習,拚七..七..七月的指考」,咦,阿隆輕微口吃在輕躁時竟「不藥而癒」!
 

「還跳繩嗎?」換我擔心他轉向「鬱期」。
 

「當然囉,一天還是一小時。不過兩...兩個月只長1公分」。
 

阿隆同時告訴我過年期間兩兄妹和姑姑一家人北上花蓮春遊,媽媽從高雄東來,「一年就那麼一次,真不知她混什麼,國語愈來愈退步,見面也無話可說。」
 

我抓住機會問他對自己身世的看法,「會不會擔心告訴你喜歡的女生不被接受?」
 

「會嗎?女孩子應該會更同情我,有加分效果說!」阿隆說話的時候眸子發亮,天真誠懇得可愛。
 

但若因此認定阿隆不知天高地厚,可小看了他。下一次的會談阿隆和我分享上網研究如何在女孩子面前加分的心得。


「上學期太白癡了,每一個動作都扣分!」
 

我想起他撂下和暗戀,喔,不,是告白失敗女生的校隊男朋友「尬」的狠話。
 

「如果她還是不能接受我,只好算了。聽同學說,西部正點的女生多得很」,阿隆頓了一下,「不過,不好好做功課,還是追不到。」
 

「下次把它印出來,讓我從女生的觀點看看管不管用。雖然我是有點年紀的女生,」我好奇網路究竟說了什麼。
 

「好耶,『薑還是老的辣』,你說的一定管用!」
 

霎時間,當了十多年精神科醫師的我有點疑惑,著上輕躁症色彩的少男純情夢,既甜美又感傷。
 

(*作者為精神科醫師/原文刊載於康健雜誌第128期)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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