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軒

黃軒 部落格

台中慈濟醫院重症醫學/胸腔內科專科醫師

醫生,你會流淚嗎?

作者:黃軒(台中慈濟醫院重症醫學/胸腔內科專科醫師)2016-06-15 00:00:00.0


男性47歲,那時來門診告訴我:「來,我準備好了,黃醫師可以好好治療了」他的語氣中有了悲慮、也有了不服氣的眼神看我。

我可以感受晚期肺癌的心痛。在這之前住院,已經被我診斷是晚期肺癌,那時的他情緒低落地說:「我太難接受這個結果,我需要時問沉殿一下……」沉殿好了,正如他說的:「去沉殿,其實是去把後事交待好啦!」

他,就是如此阿莎力的一個工程師。旁邊總帶著一個十歲的小男孩,小男孩無知問:「要給日本的uncle和媽咪知道,爸爸你生病了嗎?」他一個大男人就在我面前淚崩,啊!大人的世界,小孩子是無知且無辜的,了解當他當下心中難過。

很快的3個月後,他的疾病開始邁入最後階段,他的年邁母親在我眼前泣訴自己對兒子的不捨,問我為什麼會如此快速變不好?啊!這是每個癌症病人或家人都會問為什麼病情快速變不好呢?只是病患變不好了,醫者更投入許多方法去搶救,我也不例外,與其解釋說長期抽煙的影響癌症嚴重程度,我更專注投入如何想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只是現實是很殘酷無情的,我有時候不得不向死神低頭,在和病患母親解釋不好的預後,無知的小孩在問:「爸爸沒有的救了嗎?」那稚嫩臉龐和聲音,在那夜晚的加護病房外頭的走廊,異常似乎有著迴音、況且,我不曾被一個小孩子詢問過病情呢?我被那稚音愕了幾秒,彎下身來看這小男孩說:「爸爸有自己的打算,要出遠門很長一段時間了」

小男孩眼眶泛淚,似乎聽懂了我的表達⋯⋯小男孩擦了一下眼睛,抬頭望我:「醫生,你會流淚嗎?」啊!我真的又愣了幾秒,因為沒有小朋友問過我如此問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眼前的小男孩,我要鼓勵他一下:「我遇到困難,我不易流淚,我天天搶救生命,更不可能輕易流淚⋯⋯」小男孩似乎聽懂了,頻頻在點頭⋯⋯

以上我寫的經過,已經是超過十五年前的事了,而其實我幾乎也快忘了這個故事,直到上個月,急診來了一通電話,說有一個年輕人來的時候,已經昏迷狀態,緊急插管急救,但是情況仍不樂觀,病患家人只有阿嬤,老婆婆叫急診醫師一定要找我去看,因為年輕人的爸爸以前也是我救的!我到了急診急救室,急診所有醫療人員已經準備好要對這年輕人施行心肺復甦術了,很自然的我也會參與其中,因為當下急救室是有3個病患在急救,這年輕人就是其中一位,對於緊急狀態急救,我身為重症醫師就常常和急診醫師一起在搶救生命了。

當我觸摸到病患身體和手腳瘀青針口準備急救時,我直覺想到是:「天呀,這應該是一個毒蟲才對……」護理人員馬上警覺地叫大家全副防護裝備,因為代表此病患的血液、沫液,醫護人員有可能會接觸傳染、因為對於未知吸毒者,身體內總有意想不到的病毒等等。我看看我們大家急救了一段時間,依舊沒有心跳血壓,我只好說家屬呢?護理人員告知他的阿嬤在外頭,我直接到外頭找到阿嬤,阿嬤已經是身心疲憊,雙手一直在抖問:「醫生,怎樣?有效嗎?」我很殘忍的說:「我們急救了,但他仍然急救無效...」

老婆婆淚珠在眼眶打轉,嘆氣說:「算了吧!誰叫他們父子都不聽話!我....」老婆婆淚眼看我,我知道她有話要說,身為重症醫師我常常會給病患和家屬時間說話,因為傾聽是我個人認為非常重要的溝通管道,婆婆搖頭又搖頭:「兒子年輕時,我叫他不抽菸,他不聽,才肺癌如此嚴重。我也告訴孫子以他爸爸為戒,哪知這孫子從小沒有父母教他、國中開始抽菸,也沒有什麼唸書,打工打到認識了一些壞朋友,每次回家都叫我不用擔心,他一個人可以撐擔一切。一開始我很相信他是一個很堅強的小孩,因為自從他父親往生後,我這愛哭的孫子就很少流淚,我一直以為他長大了,懂事了,哪裡知道……嗚嗚??他跑去吸毒,醫生啊!我命好苦...嗚嗚……」

婆婆悲泣,挽回不了眼前的現實,我不禁開始懺悔,若再回到十五年前,當那小男孩問我:「醫生,你會流淚嗎?」或許我應該回答:「會!醫生和你一樣是有感情的,會流淚,會悲憂的……」也許小男孩成長歲月就不會如此硬拗、如此硬撐、無法有大人在身旁教育的小男孩,拗不過去了,家裡又沒有父母可以哭訴和陪伴,隔代教養問題也未適時獲得處理。

家是避風港嗎?或許對於小男孩的成長過程,那是不可能的吧,也註定了當小男孩變成年輕人時,就踏入了岐途這條路線嗎?我回想這一切,似乎不能挽回眼前已經發生的一切了吧!身為醫生,我開始發現:其實剛剛我早已偷偷流淚了,急救時,那流在掌上的汗水,似淚水般,早已牽套在手套裡濕濕搭搭的。

啊!醫生誰不流淚呢?我手中千萬個病重病患,我可是不願見他們一個又一個接受病悲病苦,而身為醫者,我心中、我手中,或許都一直在流淚,只為了不允我病弱者,如此慘痛度過這一生!這應不只是每位患者或家人的希望,應也是每位重症醫師,這一生最大的期望!而我呢?亦如是謙卑的祈禱著……生命中流淚的每個故事,都能安然渡過!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最新主題New Topics
你可能有興趣You Might Also Like

迴響列表

我要分享

留言字數需大於25字
我同意留言規範
  • 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或與本主題無關的發佈文章,將直接予以刪除,不另行通知。
  • 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 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康健雜誌》立場。
部落格熱門主題Most Popular
活動看板Event
最新回應主題Message
關閉 RSS
關閉 檢舉區

檢舉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