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軒

黃軒 部落格

台中慈濟醫院重症醫學/胸腔內科專科醫師

放下,也是一種治療

作者:黃軒(台中慈濟醫院重症醫學/胸腔內科專科醫師)2016-03-29 00:00:00.0


那天,替你作了脊椎核磁共振檢查,看到腫瘤已經在脊椎骨頭到處轉移,對你的治療我心中已經有譜了,只是我想聽你的意見如何,因為我知道病患和醫師的觀念會不一致的。

畢竟你的晚期肺癌,從3年前開始在我這裡治療,你很勇敢的從一開始接受開刀、到轉介到我這裡接受化學治療、這間中有腦部轉移,你還勇敢的接受放射治療!這或許跟你是個嚴苛的球隊教練的個性有關吧!每次你都會認真作筆記、看你密密麻麻日記,你每次來門診,總是用了至少半個小時細訴你在家裡的症狀和心情變化;我每每會耐心等候聽你説完一切,才開始我們的診治討論。

只是我看到你如此勇敢面對,到了病程的末端時,對你的病情,我反而開始焦慮了!是我之前的治療計劃太成功了嗎?每次在你不好的時候,又搶救回來了,於是你對我產生了莫大成功的信心。 

當我告訴你,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微笑:「我沒有意見,交給醫師處理就好!」於是我很專業的告知你,市場上可以用的化學藥物,你已經用上了,也就是對於目前的到處轉移,我會以藥物來解除症狀為主,而不會再針對癌症治療,因為恐你的身體會承受不了。

你低頭:「我的癌症已經到了盡頭?」我堅定眼神看你點頭!你太太早泛淚:「拜託黃醫師,拜託黃醫師!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想辦法救救他呀……」你泛紅眼看我:「球賽會有結束時候……可是,我會不服氣,因為我還想要再戰一次,有機會嗎?」

每當我的病患告知他的期望,而我心中的期望卻不如他所望時,我和一般人一樣會有掙扎的,但是專業已經訓練我得知,我心中依舊會有一個很好的治療選項,那就是教育我的癌末病人選擇「放下」!

無奈這是如此違背這個教練訓練原則,他都在教育球員堅強、勇敢一點;果然只見他說:「放下一切,不作治療;黃醫師,這個決定我需要和家人討論一下!」那天門診後,護理師告知我你跑去別的醫院治療了,因為你心中的治療選擇項目,目前並沒有包括「放下」這個選項呀!

今天是星期天一大早,我被找來急診室,因為我被告知昏迷的你、還有你情緒失控的太太。在急救室看到你早已被插著呼吸管、尿管和鼻胃管、血失控的從鼻胃管流出、全身網狀紫斑的覆蓋著,得知白血球過低引起了敗血性休克導致了你意識不淸了。

原來你去別的醫院打了毒性超強的化學藥劑,身體不能接受,就忽然倒下來了。當然你平常外表看起來像正常健康人,急診室裡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太太了,她抓著我的白袍衣袖泣問:「為什麼,他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昏迷不説話了!為什麼?為什麼?求求你救救他……」這畫面發生在任何家人都真是難以接受呀。

只是一般人以為癌症治療方式只有開刀、化學治療和放射治療、甚至現代的標靶治療或免疫治療!無奈這些科學上的治療方式,只是針對肉體來治療,而這些治療不只是大家擔憂副作用或毒性或併發症,但仍舊有其治療極限的,尤其當癌症已經失控,在全身蔓延、我們的醫療處置是有所限制時,這時,我們臨床上所謂的「支持性治療」就得考慮進去了;我們不只對身體作支持性治療:例如用藥物解決疼痛、呼吸困難等等,我們也是會想對癌末病患,心裡給予最大的支持性治療:例如放下對生命的執著,才能有機會向他道謝的人,自己親口說謝謝、才真的在身體有能力時,有了家人陪伴、也可反省自己對自己懺悔、道歉不能永遠陪同、放心一切,離別人世間是自然的一件事。

其實我們應平常和家人要討論如何面對放下才對,只是臨床上常常看到癌末病患不放手、家屬不放手、甚至醫護人員也不放手。我的護理師:「主任,要教育一個棒球教練『放下』是很難的呀!」我點頭承認,但我卻反問:「我不會打球,但我要一個球隊可以完美演出,除了要去抓球、不也是要懂得把球放出,才可以完成這場遊戲嗎?」護理師似乎有所悟:「對呀!我們日常生活教育堅強、勇敢一點;但當你我生命在極限盡頭,我們不也是要堅強、勇敢一點選擇「放下」,因為這才能避免自己痛苦死亡,家人也才能來得及凖備;反之不放下,就是自己肉體受摧殘、家人在心裡也煎熬萬般!」

只見她轉了頭嘆氣:「有時候病患選擇了放手、家人不一定會放下,醫護也不見得放下呀!」我在日記寫下:我承認這「放下」這選項,是要大家一同打勾才能完成的治療,只是又有幾人能看透,「放下」,其實,是避免死前被凌虐的最佳治療方式呢!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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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鍾2016-03-29 19:53:14.0

    看到這篇,就讓我想起在學校上課時老師曾跟我們說cancer
    在拉丁語是螃蟹的意思。
    被螃蟹的螯夾到手,應該要放鬆只要放鬆螃蟹的螯就會鬆開了。所以對黃 醫師這篇感到認同。
    檢 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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