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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慈濟醫院預防醫學中心副主任

颱風天裡的急救聲

作者:黃軒(台中慈濟醫院預防醫學中心副主任)2015-10-21 00:00:00.0


那是一位肺癌末期病患,已經治療3年左右,近六個月已經是到處積水和轉移,經多次化療依舊無效控制腫瘤。

這次由別的醫院轉入,而今天剛好是颱風天,我依舊一早來醫院,就看到此病人,喘噓噓在那床上,意識已經開始有不凊楚,説話有一句沒一句的。

我要立即尋找家人,因為我知道他正在休克當中,尿液也愈來愈少了,家人只有太太和2位未成年的孩子,還有病患的弟弟剛好也在醫院,我隨即和病患太太及他弟弟解釋病况,當提及是否需要急救,我就用圖解釋說明什麼是心肺復甦術,希望能替患者爭取到善終,至少希望這位癌末病患最後不必用到冰冷機器支撐或胸壓或電擊催殘。

病患弟弟眉皺沈思一下:「我想我不會再讓他接受急救,再看看嫂子意見如何?」只見病患太太,焦慮且失落的眼神看著我們,停了很久思考才説:「我再考慮看看.……」當然在埸有權決定病患一切的就是這個太太,了解她需要時間消化會議上我所說的,答應我醫療團隊中午才來問她的決定。

可是現實很殘酷,病患病況已經開始不行了,我再次叫太太進來説明,患者生命隨時會結束,問她有否決定不執行心肺復甦術如病患弟弟所說,因為依醫療標準作業流程,接下來,就是進入心肺復甦術,也就是急救流程……。太太開始手抖腳軟,反覆一直問為什麼這麼快,「你不會去救救他嗎?拜託!拜託!」整個人早已淚水直流跪在地上了,唉!

我倒吸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這個太太心情很差,很差到極點…情緒崩潰中…這如何作決定呢?

殘酷的急救措施也依醫療標準作業流程,一一套上去了。回到床邊,護理師在問:「怎麼辦?社工人員還在安撫太太失控的情緒,主任,怎麼辦?」眼看患者生命跡象一會兒有、一會兒又沒有,我忽然想到剛剛離開的病患弟弟,叫他回來,因為太太一個人是完全沒有家人支持在身旁的,病患弟弟好不容易趕來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我們已經急救一小時,因為太太還在那情緒失控中,根本不了解我們任何人的解釋,還好弟弟趕來,我又和他們大家討論病情,而這次討論我不是再討論不施行心肺復甦術,而是直接告知超過30分鐘急救無效,病患要回家了。

也許有了弟弟在身旁支持,太太情緒才慢慢撫平、才能勉強接受事實。

其實這是很典型的現象,家人事先沒有談好自己的善終、又不放手,類似故事反覆在加護病房上演。華人的觀念,在平常或在家是不談生死、更不會談好善終,大家只在乎病情可以治療好,但是萬一不能治療好呢?萬一在生命最後呢?萬一真的要急救呢?這些真的要事先準備和討論好。

我最心疼的就是常見只留給另一半單獨做決策;當我看到配偶一個人跪在地情緒失控、本人躺在床上任醫療科學的標準作業流程無情的操作,心情是很複雜的,尤其像此癌末病患,他有3年時機,真的可以好好簽下「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願書」,不要在生命最後一刻受盡醫療人員急救摧殘,可是他沒有;當真的危險來臨了,另一半,也就是他太太,仍有機會替病患簽下「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她也依舊沒有,而身為醫者,我們是不能強制執行他們簽署的,當病患有了家人,而這些家人就是有了決定權,來決定病患是否有更好的善終,然而當這些家人情緒失控,一時之間作不了決定,怎麼辦?

你就會看見辛苦的醫療人員一邊急救、一邊溝通、再溝通、一切只能依循SOP正常醫療常規繼續執行...然後再溝通、又溝通、持續溝通,那失去3年的好時機,要在短短30分鐘內實現,對於家人,那真的是很困難,淚水蘊藏的苦、心中抉擇的痛,不亞於患者正受急救機器下折磨的苦和痛吧。

仍舊記得那天,當窗外的颱風在撕裂樹木傾倒、在加護病房內也是一個小颱風正颳括起來,正嘶裂著患者太太的心,她歇斯底里的狂叫、狂哭,聲音超過了外面呼嘯而過的風雨聲。當那生命監視螢幕噹噹...噹噹響起、再配合那急救胸壓機器固定設定下,一抽一放,嘶嘶...嘶嘶響起,天呀!這是全世界,我聼過最冰冷、最寒顫,最冷峻,最無情的聲音;如何教一般人懂得尊重且保護自己最後的生命,不再讓我這位急重症專家再度使用這些急救機器呢,顯然善終教育,已是我一生要努力的教育了。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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