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貞乃

王貞乃 部落格

皮膚科醫師

拒絕破相的代價

作者:王貞乃(皮膚科醫師)2015-09-18 00:00:00.0


她打扮入時,毫無老態,實在看不出已年近80。陪她來的女兒焦急地問:「你看她鼻頭上的斑點有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她的鼻頭上有一塊1公分大小、褐色帶著痂皮的斑點。附近的皮膚有點拉扯性皺縮,我懷疑癌變的範圍不只1公分而已。這是典型的基底細胞癌(Basal cell carcinoma),好發在老化及長期曝曬的皮膚上,尤其是鼻子及眼眶周圍。

這種常見的皮膚癌會緩慢地侵蝕皮下組織,很少轉移他處,卻容易因切不乾淨而一再復發。外觀多形多樣,甚至已有病變的地方可能看起來仍像正常的,可是在顯微鏡下就一目了然。她應該接受莫氏顯微構圖手術(Mohs' Microscopically controlled surgical excision),由皮膚外科醫師在顯微鏡檢查的配合下,將有病變的組織全部切除乾淨。

「首先她得先做皮膚切片檢查,來證實皮膚癌的診斷,接著就切除所有不正常的組織。可能切除後的傷口會很大,可是皮膚外科醫師會盡力讓外觀看起來正常。現在不處理,等到癌細胞蔓延得更深更廣時,才想要切除,就更麻煩了。」

害怕手術後鼻子就不見了

「每個醫生都說是皮膚癌,也都說要切掉。可是我媽媽怕動手術後,鼻子就不見了,那多醜啊!所以這六個月來,我們一直在找醫生詢問意見,看看能不能用擦藥或其他傷害性較小的方法治療。」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病患怕影響外觀,而不願接受治療的糊塗話。

「阿婆!這是壞東西,不可以留在鼻子上。你不切除乾淨的話,它會繼續往外擴散,到時不只是鼻子沒有了,可能連你的人中及上嘴唇都會不見。」

「可是切除後又補了皮,會變得很醜嗎?坦白說,我一直都是人人稱讚的美人。雖然這麼老了,我還是很在乎外觀的。」病人很著急,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說這是皮膚癌,那會發生癌細胞轉移而造成死亡嗎?」女兒緊張地插嘴詢問。

面對她們的問話,我感慨萬千。這麼相同的情況,竟然事隔數十年,仍然再次發生。

在長庚醫院皮膚科的檔案幻燈片中,有兩張經典作品,是同一個男人的兩張幻燈片。第一張幻燈片是男人從鼻樑中段用細繩子懸掛了一片白布,遮住了鼻頭和嘴巴。眉眼俊秀的男人,卻呈現憂傷和絕望的眼神。第二張幻燈片是男人拿掉白布後,讓看過的人絕不會忘掉的模樣:鼻頭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漆黑的凹洞;人中及上唇的皮膚也整個不見了,只剩下紅色的牙齦及白色的牙齒。一個活著而且齜牙咧嘴的半臉骷髏!

我親眼見過這個男人,那是1982年的事,我剛進入長庚醫院皮膚科擔任住院第一年醫師。我聽見主治醫師問他:「為什麼爛到這種地步,才來看病?」

「一開始只是鼻頭上有一個紅紅硬硬的顆粒,我以為是魚鱗疥(台語),就用香去燒。沒想到痂掉了以後,卻爛了一個小洞。於是親戚好友紛紛推薦各種狗皮膏藥,可是爛洞卻愈來愈大,甚至蔓延到人中的地方。我曾找過皮膚科醫師,可是一聽到他說要整個切掉及補皮,我就嚇壞了,再也不敢找西醫看。就這樣,誰說哪兒厲害就往哪兒去,一晃眼十年就過去了。後來有個草藥郎中要我敷三個月,我覺得不對勁而拿下來時,才發現竟然爛成這種樣子了。」這個男人怪罪當時的皮膚科醫師沒有說清楚後果,而導致了無法挽回的悲慘命運。

今天我遇見的,雖然年近80,可是看她硬朗而沒有任何疾病的身體,也許可以再活20年。如果放任癌細胞繼續侵蝕她的皮膚,那麼她日後的一、二十年該怎麼過?

很多人問我:「罹患皮膚癌會死嗎?」皮膚癌有很多種,有的皮膚癌不會致死,只是會不斷侵蝕你的皮肉,讓你面目全非的活著。到那時,死亡可能是一種解脫,醜陋的活著反而才是痛苦!

(本文作者為皮膚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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