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璇

吳佳璇 部落格

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

精神科醫師的職業傷害

作者:吳佳璇(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2012-06-04 00:00:00.0

剛升上主治醫師那年第一次買保險,正好遇上一位新手業務員。她一聽我想買意外險,便喜孜孜地告訴我一個彷彿很划算的費率,並強調:「醫師的職業風險很低,是第一級」。
 

等帶著正式要保書來那天,她掛著靦腆笑容先向我致歉:「回去精算,才發現把您的意外險費率算錯了」,她頓了一下,嚥下口水繼續說:「精神科醫師是第三級……。」
 

「有這麼嚴重嗎?」當時酷愛穿著合身洋裝和細高跟鞋的我頤著頭質問:「天天刀光血影的外科醫師會比我安全嗎?」
 

精神醫師跟軍人一樣危險?
 

一年數百元的保費差額並沒改變我的心意。一接過厚厚的要保書,我立刻翻閱職業風險等級相關條文,才發現自己的工作和大客車司機、動物園獸醫、送報員,甚至現役軍人同樣危險。
 

其實,早在我選精神科的消息一傳出,就有不少親友好意警告:「『肖仔』不長眼會打人。」甚至一副憐香惜玉:「好好一個女孩子,幹嘛去冒這個險?」眾人見勸阻無效,只好退一步進行自我保護,「學擒拿術」或是「防狼噴霧劑不離身」,是大家最後的忠告。
 

正式向精神科報到後,確實有一堂「如何處理暴力傾向病人」的課程。林林總總的告誡,歸納起來不外乎「洞察機先,安全第一」這八字箴言。一旦判斷病人可能暴力相向,先確認自己安全無虞,下一步才是糾集眾人一同處理。十多年來,手雖仍無縛雞之力,但謹記三十六計最後一計(走為上策),也讓我安然執業至今。
 

令人措手不及的肢體暴力雖仍時有所聞,性格乖戾又病況不穩的病人當面挑釁,才讓精神科醫師最是頭痛。曾有同事遭一位屢屢掛號找碴的男病人嗆道:「看病和應召還不一樣?老子付錢想找誰就找誰!」礙於不能拒絕病人(且對異性言語輕挑又是他的病徵),氣得全身發抖的學姊除了每次在電腦就診頁面發現他老兄大名時,趕緊聯絡警衛來診間戒備外,只能強自鎮靜,憑恃著溫和但堅定的態度面對病人,才有通過這殘酷試煉的機會。
 

遇上如電影《致命的吸引力》女主角的病人,則是精神科醫師另一夢魘。這類性格的病人一旦對醫療人員(通常是異性)發生移情作用,常常無法自拔,且不乏更進一步發展成妄想的案例。不過,偶像歌手、政治金童等公眾人物不也常為(病)人所移情?看來崇拜和瘋狂本質並無不同,甚至難以區隔。
 

和型男醫師墜入情網的旖旎妄想雖多有所聞,但我卻想起另一個叫人哭笑不得的笑話──有位病人緣極佳的醫師總是忙到下班沒力氣跟太太說話,幽怨的太座只能使出「掛老公的診強迫談心」的絕招。實習問診的年輕醫師聽到病人荒唐的理由,便捧著下了妄想症診斷的病歷,洋洋自得地向主治醫師報告:「病人的診斷很明確,妄想症。妄想自己是您的妻子……。」話沒說完,瞄過病歷封面基本資料的主治醫師鐵青著臉回應:「她沒妄想,她是我太太……。」
 

和這個笑話相反,有幾位同事倒是受過另類的「職業傷害」。他們的「病癥」都是下班回家後忘記轉換回「老公模式」,而繼續以「醫師模式」和老婆互動。「你怎麼會問我這個問題?」平時用來釐清病人思緒的習慣語一出,正想撒嬌一番的太座立刻杏眼圓瞠怒斥道:「別把我當成你的病人!」
 

好老闆注意員工的精神健康
 

精神科醫師雖然在意外險保費吃了虧,國外行之有年的「醫療糾紛給付險」卻被列為中低風險群。我猜醫病關係日益緊張的台灣社會,引進此項商業保險的日子不遠,屆時,麻醉科或外科同僚的荷包才要大失血。
 

即便為病人吃上官司的風險不高,精神科行醫生涯卻難逃扼腕又挫折的死亡事件─病人自殺。就算是法律與專業都站得住腳,親屬也能理解「自殺完全防範」是不可能的任務,身為照顧病人的醫護人員,一樣得克服內心的失落與遺憾。若有滿腔熱情的醫師、護士(通常是菜鳥)為此「自我了斷」改走別科,在我看來是另一種嚴重的「職業傷害」。
 

為了不讓遺憾發生,一個好的精神科治療團隊遇上住院中或剛出院不久的病人不幸自殺,身為團隊領導人的主治醫師會和團體心理治療經驗豐富的治療師搭檔,邀請所有工作人員參加減壓團體(debriefing),關懷參與照顧的工作人員所受的衝擊,透過共同抒發情緒的過程,重整團隊士氣再出發。
 

附帶一提的是,這種保障商業保險買不到,全民健保也不給付,只有頭腦夠先進且把員工當寶的頭家才不會忘掉。
 

(*作者為精神科醫師/康健雜誌136期)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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