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璇

吳佳璇 部落格

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

坐在綠島姑娘的機車上

作者:吳佳璇(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2012-05-28 00:00:00.0

滿載19名乘客的螺旋槳飛機略過太平洋夏日萬里無雲的天空,優雅地降落在綠島機場。
 

半小時前,台東豐年機場的地勤人員曾特意垂詢:「到綠島辦事?」不同於興高采烈出遊的旅客與兩地往返仍頻的在地人,我端著一張令人好奇的陌生面孔。
 

「公出」,淡淡地回應後,我安靜地登上噪音驚人德製短場起降運輸機,目前經營的航空公司已是第三手,先前的公司各因飛安紀錄不佳和不堪虧損而轉手。
 

15分鐘的航程由不得我多心,且綠島鄉衛生所的公衛護士宜芳已在機場等候。
 

「吳醫師,先看K小姐吧,她待會兒就要搭機去台灣。」
 

順著護士的眼光,我和上回家訪時建議要強制送醫的K打了個照面。「還記得我嗎?最近怎麼樣?」我拉了K在空蕩蕩的候機室坐下,就地問診。
 

不同於躁症發作時的俗麗裝扮與誇張言行,K是個靦腆卻不失親切的中年婦人。她告訴我出院後一切都好,仍待適應的是看了好多年的醫師離職了,「聽說新醫師是從台北被派下來的,台語不大『輪轉』」??她這一說,我暗暗竊喜自己「台北來的」身份未被識破。
 

我交代即將登機去台東看病的K務必提醒新醫師,「吃鋰鹽的病人定期抽血不能少」,並建議她同時掛婦科,查查經痛與經血量不正常要不要緊(綠島衛生所沒有婦科)。
 

「等你從台灣回來,我會去你家問醫生怎麼說,」再次提醒過K,宜芳領著我走出機場,掀開摩托車坐墊,取出兩頂安全帽,「夏天遊客太多,警察會上街取締。」身形單薄的她載著頗有份量的我,開始一天的家訪,沿著環島公路安分地行進間,陸續被好幾群著浮潛裝遊客組成的車隊超越。
 

「上回來的感覺很不一樣,」東北季風環伺的日子,綠島安安靜靜,連最「繁華」的南寮街上也難見人影。
 

「是啊,半夜值班還有遊客按衛生所緊急鈴索取免費保險套,」護士無奈地回應。
 

扣除半夜提供遊客保險套這類非常態業務,攸關兩千位居民健康的大小事,都是綠島鄉衛生所公衛護士的事。
 

一如台灣公共衛生發展的歷程,直到20世紀中葉,傳染病仍是島上居民的健康大敵,如何防治霍亂、瘧疾和鼠疫等傳染病,想必是當時的重點業務。但那終究是宜芳和我這個世代出生以前的舊事,宜芳告訴我,除了地段訪視,最新交辦的是H1N1新流感和自殺防治業務,至於精神疾病追蹤防治,「當然還在我手上....還有癌症也多了起來,上個月才後送兩個到台灣就醫」。
 

能像K小姐那樣主動且規律到台灣就醫的精神病人並不多。很多病人只在「身心障礙資格」即將屆滿,必須重新鑑定之際,才願意配合就醫以維繫每月3000元的社會補助。
 

只不過,「誘之以利」這一招也非萬靈丹。宜芳載著我拐進一條窄巷,眼前立即映入兩條黃狗護著手舞足蹈且喃喃自語的H媽媽;除了身著夏服,H媽媽和我上回所見沒啥兩樣。
 

「自從你上回來過以後,每次見到她媳婦,也就是我的小學同學,就急著敷衍我會帶婆婆去看醫生...我也很無言。」儘管如此,盡責的宜芳仍帶我走這一趟,兩人在毒辣的太陽下瞅著沈浸幻想世界數十載的病人,真是無言。
 

「你上回不是希望我告訴你,像H媽媽這樣的病人接受治療後會『好』成什麼模樣,才能說服家人?」我說。
 

「是啊!你不是說『不可能完全恢復』?其實這個島上恐怕已經沒有人見過『正常』的她。不要說我記憶中的H媽媽一直是這模樣,連我同學都說,當初她的『老芋仔』爸爸只能娶到『肖查某』!」
 

「小學畢業後我被爸爸送去台北讀書,後來又參加了『養成計劃』學護理,繞了一大圈終於回到家鄉服務,卻發現H媽媽一點兒也沒變,真神奇!」
 

「但我們還是該給她接受治療的機會,」我發現這回說得更心虛。
 

「當然,」宜芳趁著載我繞到綠島東岸下一戶人家的途中,鍥而不捨地爭取我定期訪視她手頭列管的個案,「如果你每三個月能來一次,我就去爭取精神醫療納入IDS(IntegratedDeliverySystem,山地離島地區醫療給付效益提升計劃),那幾個帶不出去的病人就有救了。」看來,我身前這位騎著摩托車上山下海的綠島姑娘,可不像她母親那一代,靜靜等著悠揚小夜曲吹開窗簾。
 

作者為精神科醫師/康健雜誌130期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幸福部落格.愛情習題】不管你是男孩或女孩,已婚或未婚,如果你正為兩性情愛、婚姻關係或人際問題所苦,不知如何是好,歡迎來信給小編:chadmin@cw.com.tw。小編將邀請康健網友、粉絲及駐站專家吳佳璇醫師一同交流分享!立即前往>>

最新主題New Topics

迴響列表

我要分享

留言字數需大於25字
我同意留言規範
  • 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或與本主題無關的發佈文章,將直接予以刪除,不另行通知。
  • 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 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康健雜誌》立場。
部落格熱門主題Most Popular
活動看板Event
最新回應主題Message
關閉 RSS
關閉 檢舉區

檢舉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