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璇

吳佳璇 部落格

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

做健檢,醫生也怕怕

作者:吳佳璇(遠東聯合診所精神科醫師、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2012-05-09 00:00:00.0

為了做健檢,我喝下瀉藥,腸胃翻騰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稍安定。顧不得睡意,快速核對要繳交的「檢查同意書」與「健康調查表」便收拾出門,我打算搶下健檢中心今天報到的頭香,速速走完一天的檢查行程。
 

這是我送給自己,拖了一年多才兌現的40歲生日禮物。
 

***
 

不少誓言守護病人健康的醫生,卻過著不健康的生活:日復一日超時工作、三餐不定、缺乏運動,連醫院按照法令定期舉辦的員工健康檢查,也興趣缺缺。
 

「怎麼會這樣?」聽聞自己尋尋覓覓寄望託付終身健康的「良人」,竟然可能是健康管理的漏網之魚,不少病人既害怕又心疼;對照近年蔚為風潮的頂級健檢不免猜想:「或許是檢查太『陽春』,醫師才看不上眼……」
 

其實,醫生們都學過:胸部X光,以及血液、糞便和尿液檢查中10隻手指頭就能數完的基本檢查項目,配合詳細問診與身體檢查,許多重大疾病已無所遁形。
 

然而我們還是不時聽聞醫院同仁與病人間,交換著某罹患肺癌的醫師發病前有多久沒拍胸部X光;某醫師對自己身體變化不以為意,錯失挽回健康甚至生命的嘆息……。
 

為什麼會有「醫學知識滿分,健康意識零分」的局面?身為精神科醫師,我認為不妨從心理觀點切入醫生這麼「牛」的現象背後,看看有什麼難言苦衷。
 

先拿自己開刀吧!依照「勞工安全衛生法」規定,雇用之初應實施健康檢查,在職員工未滿40者,每三年至少追蹤一次。因此,畢業15年持續受雇的我,少說該有5次體檢紀錄了,然而我只拿得出隨新職報到一併完成的3次。
 

30歲以前連拿兩張完全合格的體檢報告,再也沒人(包括自己)在意工作有聲有色的年輕主治醫師有沒有缺席接下來的健檢。直到4年前為了進以癌症治療與篩檢聞名的醫院工作時,我收到生平第一份有點難看卻不意外的新進員工體檢報告。
 

「該來的還是來了!」我暗想,三酸甘油和膽固醇檢查數值高出正常值雖不多,但和6年前相比卻是大幅攀升。
 

6年間坐視自己體重上升8公斤,我向負責體檢的醫生同事宣示:「減個5公斤再抽一次結果應該不一樣」。
 

「吳醫師,這回沒做子宮頸抹片檢查……」,同事目光快速掃視過空白的檢查項目。
 

「喔,去年才做,很正常。」做了5年心理建設才敢上婦科檢查檯換來的成果,當然要大聲宣揚。
 

「你應該清楚,每年一次連續3次檢查無異常才真能放心」。望著認真的好同事,我承諾「會主動找妳複檢」。
 

這一拖又是4年。除了體重持續上竄,多年來一直被我以「不好好吃藥,血抽出來放冰箱會結一層厚厚的油」恐嚇的外婆和媽媽也相繼辭世。
 

一年半前,我告訴當時還在世的媽媽,想送自己一個豪華的生日禮物,有內視鏡檢查的健檢。
 

應依年齡來決定健檢等級
 

小我兩歲,年年照公司安排做高階健檢的妹妹聽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什麼,虧妳自己是醫生,從沒做過胃鏡和腸鏡?……難道不用員工健檢?」
 

「嘿,醫院怎能跟你們比?但你們老闆真外行,決定健檢等級居然按職位不按年紀。妳年紀輕輕做了一堆昂貴的篩檢,完全不符合健康風險管理原則!」
 

妹妹忍不住吐吐舌:「幫我檢查的醫生也這麼說,但錢醫院不還是照賺?」
 

病中的媽媽聽姊妹妳一言我一語,直催我快去登記;但我再次反悔,又拿出「減個幾公斤再說」搪塞,害怕「歷史新高」的體重留下正式紀錄…
 

媽媽今年初去世後,妹妹依公司要求補做去年度的體檢,「知道媽媽胰臟癌,醫生今年特別親切,不但沒再罵我浪費錢,做腹部超音波時還壓得好用力,說要把胰臟看清楚……」。
 

「胰臟那一帶是超音波的大死角。我看是心理治療……」。其實,我真想告訴妹妹的是:別再為媽媽發病前兩年做的體檢沒查出罹癌耿耿於懷。
 

我終於踏進健檢中心排時間,還請接待人員務必排給友人X醫師為我做內視鏡。
 

「請問您要麻醉嗎?X醫師技術很高明,麻不麻其實沒差...」
 

「還是麻了吧!我怕自己遇見熟人會笑場……,」我既要找信得過的檢查醫師,又怕遇見熟人而彆扭。
 

不是只有我這麼蹩扭。有位女醫師因家族多人罹患大腸癌需定期追蹤,為避免在自家醫院「落入」前男友之手,甚至年年不辭勞苦請假到外地做大腸鏡,寧願放棄自家醫院有員工價的優惠。

***
 

打開我的健檢資料袋,除了各種檢查說明與同意書,還有一份由個人病史、家族病史、生活習慣、與各器官系統疾病篩檢問卷所組成,滿滿6頁的「健康調查表」。找出多年不用的2B鉛筆,我打開調查表逐題讀過,並依序塗黑電腦讀卡紙上相對應的圈圈。不知是題目過多,還是瀉藥發作得快,還沒答完已開始跑廁所。來不及寫完的是我參與編選的精神科問卷。幸虧當年只選五題,才沒害到今天的自己。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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