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條生命,改變了我的人生體悟

225條生命,改變了我的人生體悟
  • 作者 : 石富元(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
  • 圖片來源 : 康健雜誌

目光一與他們的表情眼神接觸之後,便很難離開。這些人在昨天是和我們一樣有著萬般的困擾與煩惱,有種種的愛好及憎恨,在簡短的時間內,他們超脫了這一切。

編按:2002年5月25日下午3點32分,一架從台北飛往香港的華航客機在澎湖馬公東北方的海面上解體墜毀,機上225人全數罹難。本文作者、台大醫院急診醫學部主治醫師石富元參與善後工作,給他前所未有的震撼,並對人生有更深層的思索。

適逢空難15週年,《康健》經作者同意轉載此文,並向罹難者及家屬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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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事急診醫學的工作已經有25年之久。每天在急診室總要見到一些人間的悲歡離合,有些人僥倖大難不死,但是也有些人遭逢不幸,或是必須要面臨親人失去的傷痛。這些或許對於病患或是家屬是一生中難以磨滅的大事,但是在我急診制式而忙碌的生活中,彷彿變成一件例行公事,某種程度上,生命存在的意義,似乎只是為了反應一些急診作業流程或是品質指標的結果,一直到幾年前參與的一場災難應變,才讓我對於生命有了有別於生物上的感受。

在民國91年初夏的某個星期六, 當天晚上我輪到急診的夜班,所以下午先養精蓄銳一番,下午3點多睡夢中突然聽到某架載滿乘客的民航機突然在雷達上失去了蹤跡的消息,可能發生了空難。我連忙醒來,仔細看一下狀況,說不定國家災難救護隊會被徵召去救災。進一步瞭解發生的地點是在海上,搜救可能是以海上為主,而且這一類型的事件一般不會有生還者,所以我們救災隊大概使不上力。

下午6點,我按照時間去急診上班,此時就接到衛生署長官的電話,希望我先到現場幫忙協調醫療體系的救援,由於當天已經沒有飛機到澎湖,所以約定好我隔天一下班,就到松山機場櫃台報到,他們會安排飛機。

紅色的登機證,帶我飛向前所未有的經歷

第二天上午,我到航空公司櫃台報到,立刻就免費拿到了一張迥異於平日的紅色登機證。一般夏天到澎湖的飛機,都會是充滿一大群高聲談笑穿著海灘鞋、戴草帽的年輕人,登上飛機之後,一夜疲憊的我,立刻進入了夢鄉,並沒有察覺有什麼不同,只是覺得飛機上的乘客都非常沈默,沒有人談笑,也沒有人要報紙、飲料,彷彿只是一些木頭人。

到達馬公機場之後,發現有一些媒體在迎接這些旅客,有些媒體甚至趨前詢問「你死誰?」我才注意到這些人身份特殊。到了現場之後,就如同其他的災難現場一樣,到處都是一些想幫忙卻使不上力的人,我倒是不會覺得訝異,先找到衛生局局長報到後,就在現場到處觀看一下。

如果不說明這是處理空難的地方,大概會認為這是園遊會的活動,一個個攤位,例如基因鑑定採血處、資料蒐集處、安心服務站、宗教助念服務、保險諮詢等,很多攤位還使用大聲公及海報來招攬大家的目光。我漫步其中,感覺好樣卡謬在《異鄉人》一書中的敘述,周遭顯得荒謬而不真實。總覺得現場的風和日麗及鳥語花香不太恰當,上帝顯然不是一個好的導演,一個悲劇不應該配上這樣的環境。

眼前的景象,重重敲擊我的心

經過一夜的搜救,很多屍體已經被打撈上岸,經過在澎湖偏北的赤崁進行初步整理,這些屍體都被運送放置到馬公軍用機場的體育館內等著身份鑑定及家屬指認。

當天是星期天,大部分在馬公開業的醫師都回台灣去度假,通常都要到晚上或是星期一才會回來,所以雖然其他專業人力很多,能現場協助驗屍工作的醫師卻太少。當地衛生局長官希望我能夠協助身份鑑定工作的進行,我到了馬公,正苦惱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立刻就答應了。

到了體育館,通過憲兵的盤查之後進入現場,才發現我到了一個非常特殊的場景,在沒有很多心理準備的情形下,突然被重重地一擊。

在巨大的體育館內,遺體一排十個,每個相距大約十公尺,大約有4排,很整齊地放置在一張張的草席上等待檢驗,他們被找到時候身旁的遺物,就放在他們的旁邊,因為可能有助於身份辨識。當他們出發前蓋上行李箱時,可能沒有人想到後面的變化吧。大廳的後面,是佛教團體的誦經團,無休止喃喃地唸著經文。

遺體男女老少都有,由於墜落時快速氣流的拉扯力量,大部分的屍體都是赤裸的,但諷刺的是,有些還有襪子等穿在腳上或是領帶在脖子上。有些遺體非常完整,彷彿只是躺在那裡午休,有些則很難辨認出這是身體的那個部位。

他們的面容超乎時空,寧靜安詳

我想一般作家都會用盡形容詞來描述這是非常陰暗而恐怖的環境,屍臭滿佈,而屍體的面容扭曲變形,眼神充滿了死前的驚懼與恐慌。然而真實的情況我感受到的卻不是如此。在初夏的營區,窗外陽光普照,陣陣夾雜著花香與蟬聲的清風徐徐吹來,感覺彷彿回到20幾年前在軍中服役時,帶阿兵哥去割草整理環境,其寧靜與安詳與死亡成為強烈的對比。而室內只有法師單調的誦經聲與眾多電扇吹拂的聲音,加上偶爾低聲的交談及啜泣聲,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性悲劇,後續的居然只有這樣的聲音。

身為急診工作者,處理瀕死或是死亡的病患是每天工作的一部份,早已習以為常,九二一地震後,也曾處理過一些埋困已經腐爛的死者,但是這樣近距離安靜地接觸悲劇的核心,還算是前所未有的經驗。

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在寫作的過程,為了寫作〈羅生門〉一文,想學習描寫死人,親自在東京醫學院的解剖室待上幾天,據他後來的描述,認為死者呈現的是非常安詳而幸福的表情,在當時戰爭中如果這樣描寫,可能會引發大家生不如死的感覺,所以日本政府禁止他這樣寫。與這些遺體相處,我突然想起芥川的這一段話,大部分的死者,雖然身體不一定完整,然而呈現在臉上的,卻是一種超乎時空的表情。

古代埃及人的繪畫,人都是沒有表情的,因為他們認為沒有表情代表永恆。在這些人的臉上,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永恆的表情,這是一種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恩怨情仇、安詳到令人感覺虛空的面容。

目光一與他們的表情眼神接觸之後,便很難離開,這些人在昨天是和我們一樣有著萬般的困擾與煩惱,有種種的愛好及憎恨,在簡短的時間內,他們超脫了這一切,恐懼及悲傷,恐怕是給活著的人,而不是逝去的人,死亡本身,並不像是一般的想像。

學習身份辨識,菜鳥變老鳥

身份檢驗的工作開始之後,由於我這類的工作經驗最少,所以他們派給我很簡單而且我一定會的工作:仔細描述身體的外觀特徵及所受的損傷,並且用剪刀取下股四頭肌的1公分見方大小的肌肉,貼上標籤,後續這些檢體會送回台北提供作遺傳基因的比對鑑定。一些經驗老到的法醫人員,不時提醒我「這個人身上有虎皮斑,一定要在文件上載明」,因為這代表事發之時有繫上安全帶,所以座椅及衣服會在身上留下一些皺紋,如果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痕跡,可能是有預警的事故。飛安委員會的人員提醒我留意一下他們的鼻孔內有沒有黑色的碳末,有的話要加以註明,代表事發時有發生火災。一些很有經驗的牙醫,更教導我他們如何由牙齒來協助身份鑑定,我在很短暫的時間內,必須從菜鳥變成老鳥。

檢驗之後,每具屍體都要照相,讓在另一個會場的家屬指認,如果認為可能是,他們就會被帶到這個場地現場指認。家屬通常沒辦法承受這種打擊,雖然這結果是他們早已經料到,短短的100公尺左右的距離,時常要幾個人攙扶,走上20分鐘,到了現場又時常一看到就暈倒了,需要送到外面去休息。

身份確認之後,就是每個人傳統認知死亡的開始,家屬撫屍痛哭、死者上妝及穿上衣服、裝入棺木並且進行各種儀式,然後由葬儀社送離這地方,這幾乎已經是文化的一部份,然而在這之前的那一段,卻是最值得每個人去經歷一次的。

一日之隔,心境大不同

身份辨識的工作一直進行到下午,這一批人中,後來有些人被辨識出是社會上重要的人士,有些是很有成就及影響力的人,受到非常高規格的待遇,然而在辨識之前,所有的人也都只是一個平凡人而已。

離開到外面去,有各種宗教團體提供飲食,有些人就在堆疊起來的空棺木旁邊用餐,有些人趴在棺木上抄寫各種文件,但是最大部分的人選擇不吃任何東西,因為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很難有食慾。各類的宗教公益團體、保險機構、社會服務人員在協助家屬整理死者生前的各種資訊,如上飛機時的穿著、行李箱式樣,及幫助辦理各種身後的事宜,如意外險的申請,也傾聽一些家屬的悲傷及無助。場外的紛紛擾擾,恰好與場內的寧靜及沈澱成為明顯的對比。

到了晚上,另外一批遺體送達,也大約40多具,不過工作人員人數足夠,所以不需要我幫忙,讓我可以早點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衛生署派來接班的人到 達,我又到機場的櫃臺,再次領到紅色的登機證,又與一群表情木然而沒有任何需求的人搭機回台灣,只是這次他們很多人手中捧著紙做的臨時靈位。雖然只隔著一天,然而心境上已經有很大的不同,對於生死的看法有著全然不同的感受。

「你是石醫師吧?我要謝謝你」

回台北之後,回復到周遭熟悉而忙碌的環境,然而鼻中一直還聞到那種初夏空氣混合著海水與內臟的特殊味道,談不上臭,可是一直揮之不去,不管身體洗過幾次,頭部也一直覺得有點暈,頭重腳輕的感覺讓我覺得周遭的環境顯得有點不真實。過去在書上看到的創傷後心理壓力症候群,似乎真的出現在我的身上。

我懶得去看精神科醫師,猜想他們大概除了給鎮定劑外不會有什麼好辦法,這些場景我經歷過,但他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現象一直持續了一個月,直到一個晚上的夢解決了這問題。

前一天晚上工作到很晚,第二天下午還有場嘉義的演講,所以準備到很晚才去睡。睡下去不久就進入夢鄉,在夢中與幾個同事到巷口的小吃攤用餐,突然聽到外面有聲巨響,我就到好奇的到外面去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發現有架飛機摔到地面,引起沖天的火光及好大的蕈狀雲,很多救災車輛正發出淒厲的警笛,趕往現場處理。我趕快回到小吃攤,告訴同事要趕快吃,等一下可能有得忙了。

突然我注意到不知何時長條桌的後面多了一位中年女士,戴著黑色的帽子,帽沿還附著黑紗遮著半邊以上的臉,像是歐洲淑女偶爾會看見的樣式。她對我微笑了一下,我一面禮貌性的點頭招呼,一面思索我是否認識這個人,她會不會是把我誤認成別人。她幽幽地對我說:「你是石醫師吧?我要謝謝你……。」話說完,夢中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立刻接:「我想起來了,是馬公的空難,對不對?」她嫣然一笑,突然外面發出一聲巨響,然後我就從夢中醒過來,一看時鐘,是午夜3點,四周寂靜無聲。

對於夢中的鮮明色彩加上極端荒謬難以理解的情節,讓我輾轉反側,一直到清晨才又睡著,上午不敢搭飛機,乖乖坐公路局的車子到嘉義,一路上暈車得很厲害,晚上又慢慢晃回來,回到台北時發現頭暈及鼻中的怪味不知何時都已經不見了。

真正的旅程是在車上,到站就得下車

醫學天天面對的是生死的問題,可是對於每個人來說,這是非常空泛而陌生,沒有專家、沒有經驗之談,因為沒有人真正死過又活著回來,世界上充滿生存的知識,卻沒有關於死亡的智慧,對於生命,我們只知道一半。

面對這些人的眼神及面容,似乎死亡是在一瞬間降臨的,如果人生真有什麼目的,那麼這樣的意外又算什麼?我們總會去思考生命的目的,彷彿這一生我們是因為某種理由或是任務而存在的,但這些人在打包行李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這是生命的終點吧。

經過這次經驗,我感覺我們的人生,好像一群坐著火車從台北出發的旅客,印象中是要到高雄,到站後可能有一些工作或是有趣的事情要做,大家在火車上打瞌睡來排遣無聊的時間,可是在中壢的時候有些人被通知要下車,因為他們的站到了,到了台中又有一批人下車,等到火車開到高雄,所有的人都下車,卻發現原來真正的旅程是在車子上的那一段,到站之後並沒有任何的目的。在這車上所拿的一切,只能在車上享用,並不能帶下車。

經歷過生死衝擊,才知道名利的脆弱

名利是人類進步的原動力,但是就像萊茵河上的水妖一樣,在不同的領域以不同的面貌出現,績效獎金、教授、主任、論文獎等,是羅雷萊幻化成醫界熟悉的面貌,水手沒有認清航行的目標,最後往往會把船粉碎在河中的巨石上。

經歷過生死的衝擊,才會知道名利的脆弱,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聲望與地位可能在一夕間化為烏有,錢財更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把人生的目標放在這些事情上,是不是值得,恐怕得仔細思考。

但是如果因此失去對於生命的憧憬與期望,只是想著早點下車,活著也和虛空的死亡沒有什麼不同。永恆的祥和寧靜,是生命過後的價值,而生命之前,是快意恩仇的生活奮鬥,生命的價值,是在於挑戰本身,而不是結果的成功或是失敗。如同美國前總統老羅斯福所言:「不畏死,方知有生的價值;不知掌握有生之年,不值得一死。生與死,原本都是同樣的冒險。」為了自己的信念而追求,這波瀾壯闊的人生才能彰顯生命的極致,面對永恆的虛空與寧靜才會覺得不虛此行。

 

文章出處: Web only 2017-05-24 00:00:00.0

關鍵字: 華航澎湖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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