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真正的台灣後,我們慚愧哭泣

看見真正的台灣後,我們慚愧哭泣
  • 作者 : 李偉文
  • 圖片來源 : 康健雜誌

齊柏林導演的空拍紀錄片《看見台灣》在院線戲院上映後,相當賣座,也有許多企業與個人包場表達支持。讀中學的雙胞胎姊姊A寶放學回家提到,她們老師邀約她們一起上戲院看影片,當作教學課程的一部份。

剛好有一個基金會包場邀請志工觀賞,也找我與導演一起座談,我就順勢建議A、B寶乾脆先跟我一起出席,若是遲早都會看,跟我去還可以跟導演碰面。

於是在即將大學學測壓力下,她們出門上戲院看台灣第一部全部在空中攝影的生態環境紀錄電影。

看完離開西門町,我特地帶她們到龍山寺的龍都冰果店吃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八寶冰,一邊討論心得。

整個台灣其實是座高山

A寶歎了口氣:「我們雖然從小課本就讀到台灣的地理,我們也常常到台灣各個地方旅行,考試時候也背了很多專有名詞,好像很了解台灣了,但是看了影片,好像才真正地看見台灣。」

我興致盎然地反問她們:「那麼妳們覺得什麼是台灣真正的面貌?」

A寶想了想:「台灣雖然是個海島,四面環海,但是卻大部份都是山。」

B寶補充:「不只是山,還是很高的高山。影片中有一幕從台灣東部太平洋海面拍蘇花公路,緊貼著海岸就有這個高聳的山,令人印象深刻。」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並且說:「高度代表溫度的變化,你們國中時就應該有學過,高度每增加100公尺,溫度降低攝氏0.6度,換句話說,當平地氣溫攝氏十幾度時,高山上就是零下的氣候。而且我們知道,物種的分布地點大致會隨著不同的溫度及濕度找自己喜歡且適合的環境,所以台灣從海邊到高山的高度落差,能夠形成不同的氣候帶,也容納了各式各樣的物種。」

A寶插話說:「我知道,這也是你剛剛在座談會強調的,台灣擁有在全世界都很少見的環境特色,是在北迴歸線上的一座高山島。」

的確,看完電影,我提醒在場觀眾,我們從小琅琅上口「台灣寶島」,雖然知道台灣氣候包括熱帶、亞熱帶、溫帶到寒帶,也知道地形景觀從高山海洋、沙岸、岩岸到各式各樣在考試時令我們頭大的環境特色,何以我們卻不知道這麼多元豐富的生態景觀集中到這麼小的一個島嶼,是多麼難得,也是多麼珍貴的福氣啊!

所謂從熱帶到寒帶,意思就是從赤道到北極圈,換句話說,在台灣,我們開著車子,一天之內就可以看到從赤道到北極圈相似的生態;而且台灣是兩個板塊擠壓而成,台灣海峽在冰河時期是陸地,收容了從北方一路往南遷徒的各種物種,剛好落腳在海拔不同高度、不同溫度的台灣森林裏,再加上侯鳥及海漂帶來的海洋性物種,因此台灣匯聚了來自北方大陸型以及南方海洋型的物種,若以單位面積來算,台灣的生物種類是大陸國家的一百多倍以上,這麼豐富的生命,正是上天對寶島台灣的厚待啊!

甚至連台灣人民,也在歷史的因緣際會之下,這幾百年來,變成許多不同民族最後落腳的共同家鄉。這種生物多樣性是台灣最珍貴的資產。

從前,這裡幾乎是上帝的花園

忽然B寶感慨地說:「雖然台灣的山林非常漂亮,物種也多,但是影片中那被高山蔬菜、高山茶,與一大堆民宿住宅所侵蝕的森林,看了很震驚,也很難過。」

我也跟著歎了口氣:「爸爸很多年不敢再上合歡山就是怕看到這種令人心痛的景象。人人都渴望到清幽雅靜的地方紓解壓力,所以生態旅遊愈來愈興盛,而且年紀大的人也想退休搬到山裏面,經濟能力好的人就會想辦法買片山坡蓋別墅,也有許多中年人轉業到山裏經營民宿,可是當每個人都到山上找希望時,不經意中會不會使山林失去了它的未來?」

說著說著,我從背袋裏拿出為了座談會事先準備的資料給她們看。原本清境農場那一帶,因為可以被合歡山、奇萊山、能高山、安東軍山等氣勢雄偉的山岳環繞,湛藍的天空,加上淺淺深深的各種綠,以及色彩鮮艷奪目的野花,這裡簡直是上帝的花園。

那時候,幾乎看不到房子,小小的農舍隱身在層層山巒中。1960年代,國防部退輔會為了安置來自滇緬地區退役軍人,將清境一帶的國有林地承租給他們。其中,有些榮民的眷屬,是滇緬地區的少數民族擺夷族。

從1993年起,政府開始釋出農地,將國有土地賣給承租戶,自此這些土地變成私有,可以自由買賣。2000年農業發展條例通過,開放非農民也可以購買農地,並且可以在農地上建蓋佔地不超過十分之一、高度不超過10公尺的「農舍」。自此,全台灣滿山遍野就開始出現了豪華大農舍,甚至有些以農舍民宿之名,蓋成觀光大飯店般大的建築,以人頭多人持分的方式來鑽法律漏洞。

摧殘海岸後,我們只得背對海洋

A寶也跟著歎了口氣:「我印象最深的是影片裏,台灣海岸邊那些巨大的消波塊。」

B寶也跟著呼應:「爸爸你剛才在會場上所說的那一段話講得很精彩喔。」

A寶說:「不應該說精彩,要用感人兩個字!」

的確,這是我這些年來非常深的感慨,我也曾經多次寫文章提醒大家,當我們為了一己私利或因無知而傷害了環境,最終是全部民眾遭殃。

台灣是一個海島,但是絕大部份民眾,沒有機會感覺到海,體會到海洋的存在。

在解除戒嚴之前,台灣的海岸是禁區,嚴禁人民接近。解除戒嚴之後,海岸沒有受到重視,短短不到20年台灣的海岸就在我們的忽略中被摧殘殆盡。

西海岸從北到南,幾乎被海堤及河口堤防給圍堵,這些堤防設計又經常缺乏親水性的景觀考量,於是成了新的萬里長城;東海岸全都是巨大的消波塊,重重屏障,隔絕了人與海的親近。

台灣豐富且多樣化的海岸線快速淪陷,除了海堤、垃圾、公路,就是各種的「重大建設」:核能發電廠、火力發電廠、垃圾掩埋場、廢水處理場、工業區、新生地……

台灣是一個島,但是台灣人無法接近海岸。

我們看不到海岸,只看到巨大的水泥堤防與消波塊。於是我們只好轉身向內。

有人說「島國心態」,這是批評人的話吧!形容人心胸狹窄,短視近利。這是因為環境會塑造人的個性與視野,若是大家只習慣朝內看,擠成一團爭奪資源,久而久之,就會形成島國心態。

但若是我們轉身,面向海洋,朝向世界,海洋民族的特性是寬厚包容,是勇敢進取,就是具有大胸襟大視野的民族。

B寶想了想,接著說:「電影裏那五彩的河川,雖然很特別,但是只要想到那是化學污染,就覺得噁心。」

我再度嘆息:「溪河看得到的污染其實還算好處理,最麻煩的是看不到的破壞啊!」

我們從小唱的童謠「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除了在當年是事實的描述之外,在現代而言是對於居家環境的憧憬,的確,山林與溪水原本就是人類最終的撫慰與最原始的鄉愁。可是,曾幾何時,門前的小河會泛濫,後面的山坡會傾頹、會有土石流。

是我們讓災難不離台灣

美好的憧憬怎麼變成令人戰慄的家園?

台灣地區因為面積小而高山林立,再加上降雨又集中,所以全島溪流密布,卻又十分短促陡峭,枯水期與洪泛期水量差異很大,是台灣自然環境很大的特徵。台灣重要河川共有151條,其中主要河川19條,次要河川32條,普通河川100條,比較小的山澗小溪更是不計其數了,可是絕大部份河川溪流都有水質污染、淤砂、河岸發展過度……等等問題。

政府花了很多錢整治河川,但是經費卻很少用在河流源頭地區的水土保持森林保育上,往往只是用很多的水泥建攔沙壩,蓋很高的堤防,最後把所有的河川變成了排水溝。

因此,災難始終不曾遠離台灣。

這些感慨是對現場民眾說,也是荒野保護協會號召志工投入環境保護的主因。

眼看八寶冰都吃完了,全家人準備搭捷運回家,A寶說:「影片從最初的台灣美麗景致,然後是令人沈重的環境破壞,幸好最後那一段原聲兒童合唱團的原住民小孩,登上玉山山頂唱歌,然後拿出國旗,真的很感人,也似乎為大家帶來希望。」

最終我結論:「沒錯,我們一定要懷抱希望而努力行動。大自然是富有生命力的,只要我們願意改變,謙虛地找到人與自然共處之道,台灣一定還是難得而珍貴的寶地啊!」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向齊柏林致敬:看見台灣土地的美麗與傷痛

文章出處: 康健雜誌181期 2013-12-01 00:00:00.0

關鍵字: 生態、河川、農舍、環境、台灣、《看見台灣》、李偉文、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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