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語良師的最後一課

無語良師的最後一課
  • 作者 : 張靜慧
  • 圖片來源 : 慈濟大學提供

人活著是為了什麼?人死後就什麼都沒有了?讓八位「老師」來回答這些生命的大哉問。

掀開藍色的蓋布,她又看到了結縭20餘載的先生,多麼熟悉的面容,但這一次是最後一面了。她的雙手來回撫摸著先生的胸膛,萬般不捨他的早逝,滴滴淚水是心痛,也是祝福:你生前是老師,現在,再繼續當醫生的老師吧,告訴他們人體的奧祕,帶領他們走上良醫的路……

慈濟大學從2002年5月起創設「模擬手術」教學,讓六年級醫學生及醫師在往生者的遺體上學習、練習各種手術,降低未來在真病人身上犯錯的風險,他們並尊稱這些遺體為「大體老師」。

最近啟用的「模擬醫學中心」,設備、動線比照真正的開刀房,手術前也必須刷手、穿隔離衣,讓準醫師提早熟悉流程。

這學期的模擬手術課,八位大體老師在啟用儀式後,和家屬見最後一面,然後讓醫師們在自己身上開刀,用血肉之軀幫助醫師精進醫術,更教「生命」這堂課。

打開手術燈,鋒利的手術刀劃在仍有彈性的皮膚上,層層深入人體。第一、二天,醫學生在主治醫師的教導下學習臨床基本技能(如插管等);第三、四天,由住院醫師及主治醫師練習器官移植、內視鏡等30餘種進階手術。

四天課程下來,大體老師全身上下、內外可說被千刀萬剮,把自己貢獻得淋漓盡致。

誰願讓菜鳥醫師「練習」?

台灣安寧療護推手、成大醫學院教授趙可式訪談56位醫師,寫出《醫師與生死》,訪談時有醫師向她痛苦地告白:「病人本來不該死,是被我開刀開到死。」

醫學人文名著《一位外科醫師的修煉》中,作者葛文德(Atul Gawande)回憶剛開始當住院醫師時,第一次為病人放置中央靜脈導管,這算是基礎手術,但他手忙腳亂、頻頻戳錯位置,病人痛得慘叫,後來由總醫師接手才順利完成;還有一次他戳破了病人的右肺。

葛文德醫師說,就跟打網球、吹奏樂器、修電腦一樣,醫師的醫術和信心都是從不斷的練習累積而來。「但不同的是:我們是在活人身上練習。」

可是病人只有一條命,誰願讓新手醫師「練習」?但矛盾的是,如果不讓醫師從做中學、錯中學,他們如何進步?經驗如何傳承?

大體老師為這樣的兩難找到了出路。如加拿大醫師、現代臨床醫學之父威廉.奧斯勒(William Osler)所說:「醫學是不確定的科學,也是可能的藝術。」而從「不確定」到「可能」,大體老師扮演關鍵角色。

多一次練習,少一次失誤

慈濟大學校長、小兒神經科醫師王本榮說,多數實習醫師進開刀房時,只能看主刀醫師怎麼做,頂多幫忙拉鉤,其實看不太懂手術怎麼進行,也沒有太多時間發問,經驗累積慢。

花蓮慈濟醫院外科部主任孫宗伯指出,從師徒相傳、嘗試錯誤,到熟能生巧、觸類旁通,最後游刃有餘、通達諸法,培養一位醫師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但因為大體老師提供寶貴的學習、練習機會,可以縮短醫師養成的時間,也減少醫師在真病人身上發生失誤,造福無數病患。

模擬醫學中心主任曾國藩說,人體實在太精密奧妙了,很難複製,也不能完全用動物取代或電腦軟體模擬。而慈濟用急速冷凍保存大體,回溫後除了沒有體溫、呼吸、心跳、血壓外,膚色、身體的彈性、臟器的顏色、肌肉組織的紋理幾乎跟真人一樣,甚至還會緩緩流血,能讓學生熟悉人體真實的觸感和構造,是練習開刀最好的對象。

一位醫學生說,她在大體老師身上劃下第一刀時,指導老師說劃得太淺了,如果是真病人,就得多挨一刀。她再用力一劃,老師又說太深了,如果是真病人,恐怕已經大出血了。「小小的一刀,竟然需要那麼多練習,力道、角度、長度、深度才能一次到位。」

也有實習醫師分享,他們遇過需要中央靜脈導管或插管的病人,這樣侵入性的處置往往讓新手醫師很緊張,還好曾在大體老師身上練習過,才能在眾目睽睽下順利完成。

還有一位醫師在服役時,遇到軍中同袍因意外產生氣胸,他馬上替病人放胸管,救了他一命。「如果不是大體老師的奉獻,我們的第一刀恐怕真的要在病人身上嘗試。」

現在尊重大體,將來疼惜病人

除了成就醫術,大體老師更傳達了一份人文情懷。

「一個醫學生初次面對人體的感受,決定了他以後面對病人的態度,」美國耶魯大學醫學院外科教授努蘭(Sherwin Nuland)說。

但多數醫師初次面對人體的經驗卻是負面的。王本榮說,以往解剖課是每個醫學生「最不堪回首的記憶」:在陰暗的解剖室,面對來路不明的遺體,保存遺體用的福馬林嗆得人想吐年輕的醫學生心裡充滿恐懼,沒有尊重、感恩。

「這只是制式的科學教育,沒有對生命的悸動。而不尊重大體、只把遺體視為『教具』,正反映醫學教育去人性化的缺點,」他說。

但慈濟反其道而行。他們尊稱大體為「大體老師」、「無語良師」;因為大體全是志願捐贈的,校方鼓勵學生去拜訪大體老師的家人、了解其生平並撰寫略傳、請家屬來參加大體啟用儀式、舉辦感恩典禮,每年並為大體老師編印紀念文集。現在已有愈來愈多醫學院尊重大體。

「這不僅是醫學教育,更是人文教育、生死教育。希望學生了解,大體老師曾是有血有淚有思想的人,不只是冷冰冰的軀體。未來面對病人時,不要只看到病,更要看到人,」王本榮說。

一位醫師回憶,當她打開大體老師的身體,看到一些部位因為癌細胞侵蝕,導致血管、肌肉嚴重沾黏。「老師生前必然忍受著劇烈的疼痛。這讓我期許自己在臨床服務時,要同理病人的感受,減輕他們的痛苦。」

醫學生分享,因為了解老師的生平和捐贈遺體、成就良醫的用心,他們更把握機會學習,下刀時會謹慎,甚至做錯時會向老師道歉。

大體老師還成為學生「無語的朋友」,壓力大時就去校內大捨堂對著老師的骨灰說心事,「冥冥中會感到老師在支持、鼓勵我。」也有學生會跟老師的家屬保持連繫,情同家人。

一刀一針,都是菩薩的印記

大體老師的故事,每每令人動容。

十多前的一位大體老師李鶴振,去世前曾對來訪的醫師和醫學生說:「你們可以在我身上劃錯千刀、百刀,但不能在病人身上劃錯一刀。」這已成為慈濟醫學生的座右銘。

有大體老師為圓滿捐贈的心願,寧願忍受癌末的不適,也不願再做積極治療;還有大體老師在運回花蓮的路上遇到颱風,火車停駛,在志工協助下,換汽車趕回花蓮;也有家屬被親友誤解:「你們把老爸賣給慈濟多少錢?」家屬默默承受,他們相信捐大體比找風水寶地更有意義。

「大體老師是生命的勇者、捨身的菩薩,」慈濟大學創辦人證嚴上人讚嘆。她相信準醫師們會從無言的老師身上,學到無私奉獻的精神,明瞭生命的意義:生時善用每分每秒,為人群付出;當大限到來,打破入土為安的迷思,將身體奉獻醫學,培育良醫,造福眾生。「生死無礙,來去自如,這不僅是大智慧,也提升了生命的價值,」她輕柔地說。

慈濟人文志工陳美羿曾全程四天觀察、採訪模擬手術。她說,有時一位大體老師身上同時進行兩檯甚至三檯刀,四天下來,大體老師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疤和線痕。「那一刀一針,都是菩薩的印記,」她感動到無法形容。

大體老師也感動了醫師。

花蓮慈濟醫院外科加護病房主任楊福麟的岳父已當了大體老師,他說,岳父是天主教徒,但非常認同證嚴上人說的「人身只有使用權,沒有擁有權」。楊福麟教模擬手術時,正好大體老師就是岳父。「我幫他完成了當大體老師的心願。」現在楊福麟全家都簽了遺體捐贈卡。

模擬手術中心主任曾國藩說,如果不是大體老師的大捨、家屬的成全,就不可能有模擬手術。「我教解剖教了一輩子,最後我要用我的身體來教,」他平靜地說。就跟每一位大體老師一樣,這樣的願力震撼人心。

四天的模擬手術課程結束後,醫學生為大體老師縫合所有傷口、檢查有無滲漏,然後著衣、入殮。第五天早晨,師生向老師的棺木獻花,列隊恭送老師去火化,最後將骨灰安奉在大捨堂。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做春泥更護花」。大體老師的生命雖然殞落,卻化為一粒粒「善」的種籽,生生不滅。

一分鐘醫學教室

大體老師的3大貢獻


依教學和研究不同的目的,大體老師可分為3大類:

1. 大體解剖學

各校醫學院三年級學生必修,目的在了解人體構造,是醫學生進入醫學領域的第一步。大體經防腐處理,供醫學生使用一學期。

2. 模擬手術

慈濟大學首創,讓六年級醫學生學習臨床基本技能,如插管、放置中央靜脈導管、放胸管、靜脈切開術等近30個術式,讓他們初入醫院實習時,就有把握救人一命。因此模擬手術可說是「醫學生的最後一刀,準醫師的第一刀」。

模擬手術也讓住院醫師及主治醫師練習進階手術、學習新技術,包括肝臟及心臟移植、腹腔手術、內視鏡手術等30餘種手術。

大體老師必須在往生八小時內送到醫院,以零下30度急速冷凍,啟用前三天請出回溫,大體的彈性、色澤幾乎與真人無異。因未經防腐處理,僅能使用四天,第五天火化。

3.病理解剖

病理科醫師的必要訓練過程,屬於醫學研究的領域。

從大體上取樣、分析,了解疾病的成因,未來遇到相同病症時,可拯救更多生命,並可以驗證臨床醫師診斷病情的準確度,或讓醫學生觀看病理醫師製作好的切片,印證所學。

資料來源:慈濟大學模擬醫學中心

採訪後記 再一次 我濕了眼眶

去慈濟大學採訪前,心裡雖不到害怕的程度,但還是有些忐忑:儘管經歷過家中長輩往生,卻是第一次跟陌生的大體老師「見面」,該不會發生什麼靈異事件吧?!

到了慈濟大學,才發現自己完全多慮。所有活動和儀式都非常隆重、莊嚴,哀悽中有溫馨,並充滿感恩,我心裡盡是感動。

採訪前,校方安排媒體看了一段影片,當我看到大體老師李鶴振生前撐著病體對醫學生說:「當你們在我身上動刀時,就是我心願圓滿的時刻。」淚水不禁湧上眼眶。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要何等的勇氣與願力,才能把自己捐出來,讓陌生人在身上又切又割?

模擬手術室的冷氣非常冷,但同時滿溢著暖流──大體老師的大愛、醫學生感恩與尊重的心。離開手術室時,我合十向大體老師祝禱,謝謝他們以肉身告訴我:雖然生命有限,但大愛與大捨的精神,無限。

再一次,我濕了眼眶。

文章出處: 康健雜誌120期 2008-11-01 00:00:00.0

關鍵字: 無語良師、醫學生、模擬手術、大體老師、醫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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