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創辦《康健雜誌》初衷 /殷允芃專訪

圖片來源 / 楊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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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01 · 作者 / 李瑟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16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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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天下雜誌發行人殷允芃與作家龍應台聊天,龍應台擔心地說她身體不舒服,「可能攝護腺出了問題,」殷愣了幾秒回問:「攝護腺不是男生有才有的嗎?」
隔了幾天,朋友們在知名畫家、詩人與作家蔣勳住家講到這事,大家取笑龍應台,蔣勳就坦白招認他也沒有高明到哪裡去,因為他父親之前攝護腺開刀,他去探病,盯著父親脖子看,怎麼也看不出有開刀痕跡,蔣勳說,「這個腺,那個腺的,不是都長在脖子上嗎?」眾人哄堂大笑。其實攝護腺緊接男性膀胱下方,大小形狀有如糖炒栗子,如果發生問題會影響膀胱泌尿功能。

殷允芃發現,無論多麼博學多聞的人,都不太認識自己的身體,埋下了創辦《康健雜誌》的引子。

另件令她感慨的事,是那段時間母親的生病與過世,她經常進出醫院探病照顧,發現醫院是非常封閉的體系,醫病關係極不對等,好不容易終於見到醫生,卻在那珍貴的三分鐘裡,不知從何發問請教醫生。她感觸很深,「除非自己有足夠的醫學常識,病家才能自助。」

就像1981年《天下雜誌》創刊,企圖把艱澀難懂的經濟知識普及,1998年,她引領風潮,創辦了華人世界裡第一本健康管理的雜誌《康健》,試圖為人與生命的關聯尋找新起點,想把複雜難解但又與每個人切身有關的健康知識與實踐去普及。走過將近14年,已是台灣非八卦、非財經類雜誌的第一大。隨之影響各類電子媒體與新媒體競相製作健康類節目,更不在話下。

之後又有《Cheers》、《親子天下》雜誌與相關叢書出版。更有了教育基金會,啟動「希望閱讀」計劃,號召企業夥伴,共同認養兩百多所偏遠弱勢小學,長期推動閱讀。

一路看著天下雜誌群走過來的評論家江春男說:「每個人看殷允芃做的事情似乎不難,但她做的總是雜誌媒體裡第一個。你說不難,但台灣就是沒人做,而她就是行動了。」

《天下雜誌》成立30年的故事《希望,永遠在路上》,在十一年前20週年時就要出版,但殷允芃覺得不妥。六年前25週年她還是不答應。終於,終於,在今年出版,講了許多祕辛,包括為何與如何誕生了《康健雜誌》,以及經營媒體背後的煎熬(林懷民形容),或堅持(殷允芃語)。

用簡單的信念創業:看到社會有需要,就去做了

我問殷發行人,如何知道創這樣一個新事業不會失敗,眼光看得比別人遠,冒的風險也高?

我用各種方式翻來覆去地問,她的答案卻一直只有一種,「看到社會上有很大的需求,大家太不了解身體與健康,那就幫助大家解決問題。只要我們做得好,解決了讀者的問題,就有人看雜誌,就不會賠。」

「其實這是完全符合市場策略理論的,出發點是你真的相信你做的事對別人有幫助。」

管理學者司徒達賢曾經分析天下雜誌群的成功策略就是簡單四個字「無欲則剛」,總是想到社會需求,而非根據一張財務損益表。

「那個單純就是不計較得失,只懂想做就去做,沒有太多複雜的東西牽絆,所以變成別人覺得困難的事情,我們反而很容易做成,可以說是單純傻勁,也算是一種相信,一種belief,」殷允芃在書中說。

美術設計家陳俊良認為她的「簡單」幾乎已到了「純粹」的美麗境界,一種理想,30年的堅持,總懷抱著希望,相信人性本善,多幫助別人,就能對美好的社會盡一份力量。

23年前陳俊良剛進天下,就被總是要求員工學習的殷允芃送到《時代雜誌》香港辦公室,觀摩這個國際大雜誌如處理視覺與版面,「對於一個毛頭小伙子而言,真是大開眼界,大大震撼到了。」對她不惜成本訓練人才,即便是他這樣生嫩的人,留下深刻印象,這之後他保持像孩子般的愛戴這初入職場時的老闆,總稱她「殷老師」。

這讓我想起我曾跟著殷老師經歷過的一些事,比如台灣開放到中國大陸觀光沒多久,1988年秋天她就帶全體員工去大陸旅遊。有人從進北京海關被解放軍查行李證照,到訪談北京知識青年的高談闊論,都感到很大的震驚,但工讀生總機小妹卻說「不就跟去泰國玩一樣嘛」,令我困惑為何老闆要花錢叫這樣「無感」的人來考察大陸。她回答說,給大家擴大視野,增加學習的機會,這點花費跟日後更大的人才培養比起來,是可承受的投資成本。


沒錯,我們回來四個月後,組了一個專案小組研究中國,1989年四月重返中國採訪,親眼目睹胡耀邦過世後刮起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到出刊時爆發天安門事件。《動盪中國》專輯洛陽紙貴。媒體同業問我們為何總能夠「出手神準」?其實,就只是一開始殷允芃單純地相信「要學習,要培養人才」。

前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翁秀琪幫許多資深媒體人進行口述訪問時發現,其實在事業上有成就的人,都是「簡單」的人,秉持一兩個基本的原則,然後身體力行,回歸本質把它實踐出來。

大學重考,從此不再怕摔跤

她也常做人人都說不可行結果卻都成功的事,比如發動天下人遍訪全台灣319個鄉鎮,挖掘美麗的台灣,掀起許多人走完台灣各鄉鎮,蓋完戳記,並且十年來不停止,目前仍在持續報導。

「對台灣沒有強烈感情的人是不會做這事情的,」江春男認為。

這個總是短髮、襯衫、長褲的樸素女性,卻做了很多浪漫毫不樸素的事(比方包下台鐵、高鐵車箱全天下三百人環島旅行,還要奮力騎腳踏車)、所得過的獎,所發揮的影響力(500期天下、162期康健、139期Cheers、34期親子天下、幾百本書、將近十部紀錄片、近百個國際論壇,甚而還有個「知本宣言」),大概是一般人十輩子才活得出來的精彩。(但她一定會打槍說是全體天下人,而不是她一個人做出來的)。

正向思考、不怕挫折、浪漫地追逐理想但又有彈性適時調整、永遠懷抱希望,這樣的個性與收穫,相信是很多人想擁有,或為人父母希望培養兒女們具備的。

這樣的個性是天生,還是可培養的?

她說這個性跟很小就經歷挫折有關。第一個挫折是13歲喪父,瞬間全家失去依靠,母親為扛家計,帶著三個小孩子遷到員林工作,留下老大殷允芃留在台北唸初中,寄宿在阿姨家。除了醫生阿姨與圖書館員的媽媽,給了她很多職業婦女的身教,而且「學會獨立,很多事情要自己解決,還要能與表姊弟們相處,不能任性,要寬容。」

也因媽媽常借書回家,她養成大量閱讀小說與電影的習慣,從中了解人性。

「這一生影響我最大的挫折,則是北一女畢業卻沒考上大學,這是很丟臉的,」她說,媽媽沒說她什麼,半年多後她自己想通了,分析失敗原因是沒有認識自己的個性、興趣與長短,明明自己不喜歡做數理練習題,卻只因功課不錯就跟著別人選考甲組,其實自己喜歡有想像力的課業,讀小說、歷史、地理。重考前夕她轉報乙組,上了成大外文系。

很少人在這麼年輕時就想清楚自己的興趣,她卻在那時分析自己,做了一個選擇,「對我而言,這是人生重要轉折點,從挫敗中更加認識自己,從此以後就比較不怕摔跤了。因為曾經摔過一次跤,還可以站起來,不再怕摔、不再怕做不成什麼事。」

難怪她老是跟有養兒育女的天下同事說:「要教小孩跌倒了趕快爬起來。」或常開示:「樂觀跟積極不一樣,樂觀是相信明天會更好,積極是即使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更好,還是要很努力去做。」

勇敢作夢,跟著心中的鼓聲走出去

這個轉折點使她成為記者,做她一生最喜歡做的事,因為記者必須好奇,有如握了一張世界通行證,自己找問題、自己找答案,見了很多人,去過很多地方,從每個人身上學習。

比如她的第一本書《中國人的光輝及其它》,就是在美國唸書時不懂為何總有人在寫留學生多可憐,但明明也有人做得很好,例如建築師貝聿銘、金融家蔡智勇、……,她坐灰狗巴士一一去訪問,發現各行各業傑出人士唯一共同點都是「不抱怨,正面思考」,既然來到美國發展,就要很努力,把握機會。

二十幾歲她就學到了這麼好的結論,影響了她一輩子正向思考。她是唯一訪問過作家張愛玲的人,張說「人生總是樂不抵苦的,但生下來就要好好活下去,」這句話常在她有困擾時浮上心頭鼓舞她。

並且曾有個朋友教她不要罹患「記者職業病」,總是看事情的負面。但其實媒體有如探照燈,可以照到一群人在打架,也可以照到另些人在默默做事。

所以她總是堅持理想,例如2008年政府推動菸害防制法,但其實早在這個法上路前二十多年,天下雜誌就已拒刊菸酒廣告,從錢的角度說,損失無計其數。

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曾說,「你們殷允芃辦雜誌不是為了變成富豪,這是很可貴的,」如果把媒體當做賺錢工具「就不會正面思考,會找任何的途徑去吸引更多讀者,而偏離媒體該持有的態度」。

的確,對殷允芃而言,營收第一的媒體王國向來不是她的企圖目標,她要的是如何發揮積極影響力,並把媒體價值「公正」、「專業」、「獨立」傳承下去。

事實上,天下三十年來獨立經營,從未曾賠過錢,靠的正是訂戶的認同與廣告客戶的信賴。

2010年她獲頒卓越新聞終身成就獎時,竟敢當著新聞局長的面致詞說:「台灣有個怪現象,就是政府帶頭做置入行銷,這是扁政府時代開始,但很不幸,馬政府也延續。這是政府拿人民的納稅錢來欺騙人民。這樣的民主不值得我們驕傲。」

還好,這件事現在已改善,在中時記者黃哲斌辭職起義後,《天下》給予報導,加上他的部落格,得到數百位傳播學者聯名支持,終於法律明文禁止政府做置入行銷。

「我一直認為,只要在路上,就有希望,」她說。

因為這本書的推出,使我有機會重讀2001年她邀集十家企業與意見領袖參與推動《2020願景台灣》專刊,並在知本發起的宣言,為台灣未來找方向。鑑於過往每次都有人不信做得成,而她總是贏,做是做成,我開始默默期盼知本宣言的話語能實現:「我們期盼,經過大家一起努力,2020年能共創永續發展、公平正義、安居樂業的優質社會。」

殷允芃女士得獎榮譽:1976年十大傑出女青年;1987年榮獲有亞洲諾貝爾獎美譽的「麥格塞塞獎」;1995年《亞洲週刊》評為亞洲最有影響力的女性;2010年獲頒政大名譽文學博士,卓越新聞獎新聞志業終身成就獎。多次獲頒金鼎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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